壯遊

作者:楊牧

       最近這裡的天氣很奇怪,風雨和陽光送代,有時後一日數變,到了黃昏,寧靜髯髴又什麼都沒有發生過,天地百神若無其事。上星期曾寄了一封信給你,想已收到。在那之前,我因為忙著思考些無法落實於詩的問題,筆下很困頓,所以也有一段長時間沒有和你聯絡。今早起來,室外多風,陽光忽隱忽現,我作在機前重閱你最近的信,覺得還有些話須對你說,不免就想寫下來,是否將來見面時可能不記得了。何況我們過去從來沒見過面,將來可能也不會見面。
      你的來信裏提到一件很使你不平的事,據說有人從台北到你們那縣份演講,對一大廳年輕的聽眾說:年輕人若是為旅行而旅行,便是很可恥的。演講的人事一個頗有文名的女作家,但我並不認識他,只知道她出版了一些書,據說她的作品都是以海外浪跡的體驗為經,且已她的傷感和她的克服傷感之勇氣為緯,很細緻動人地編織起來的。去年在臺北,我也曾被公開質問過,要我對她的作品有所判斷,我很緊張地回答到:她的書我一本都沒讀過,不能隨意的判斷的。我的聽眾愕然。我確實沒有讀過那女作家的書。記憶裏好像在報上看過她一篇長文,介乎小說和遊記之間,據有一定的敏感和心懷,山水的層面也不小,人物的種類繁多,但都扣住一些典型,在我們眼前打轉,悲歡離合的言語和容貌襯托出一個超越的女主角-女主角就是作者她自己,聰明冷靜,勇敢熱情,等等等等。
      那篇文章寫的並不壞,所以我到今天還有印象。
      然而你的來信提到說你很生氣,因為她對著滿場的青年宣稱旅行是「可恥」的。我邊看你的描述,也有點茫然,不知道為什麼她反對旅行,何況她自己許多書都是以浪跡體驗的悲歡為重心。她的話是有些難懂之處,剛聽到的時後;我上個星期給你的信中也只能表示不解。今早起來,又想到這奇妙的問題,左又尋思,揣摩猜測,似乎找到一個答案-這答案可能並不是你我所願熱心接受,但總是一個可能的答案。我們不妨設身處定的從她的立場來解釋也罷。
      我想她的意思是說,年輕人出門旅行不應該純粹是為了休閒遊樂,必須帶著嚴肅的尋覓著什麼,嘗試著什麼的心情,帶著探索的甚至冒險的精神,到深山大澤中,到遙遠的國度,以一種學習觀察的誠意去體會,在那陌生的世界裏,無論洪荒山水,遠古的遺跡,或當代熙攘的另一文化社會裏小小的市集,街道,碼頭,車站,去吸取知識點滴,用以榮養關懷和想像,屎自己能夠在成長的過程裏正確地把握到豐富的人生素材,充實地理和歷史的資訊,從而於落筆創作或面對騎她生存活動時,有一份更開闊廣泛的覆按。我猜想她的意思是這樣。也許她在群眾面前找不到圓滿講解說的機會,草率地指出「為旅行而旅行是可恥」的一點,竟使你這個極端敏感的青年詩人生氣了。但是,我們平靜去用心,應該可以了解她,並且即使你不同意我為她渲染的解說,也不必生氣。
      一般來說,那女作家所表達的意思是可以接受的-如果我的解說不太離譜的話。其實像你這樣對文學,對音樂和舞蹈,甚至對民俗藝術都有無窮興趣的青年,那個道理都不難懂。我記得將近十年前。當你第一次寫信給我的時後-那時你還是一個初中生-你說你剛剛和父母從阿里山旅行歸來。院子裏吹著泛滿花香的春風,你坐在窗前回憶山上的巨木和雲煙,想到詩的美,文學的空間和時間,彷彿精神猶在森林裏外飛揚,終於決心寫封信給我,對我訴說剎那間無窮盡的感受。我覺得這就是了,你當時的心境正是一個人在有益的旅行後所企及的心境。你的阿里山經驗迅速在你年輕的意志裏運作,攪動着,使你與生俱來的想像和思維活潑了起來,啟發你進一步去探索你的性情和興趣,並且鼓起勇氣寫信給一個素未某面的人,是的,一個詩人,想通過筆墨來整理你的情緒,讓一個人遠在海外的詩人為你判斷虛實。反正他在海外那麼遠,你這樣想,即使我說了什麼不成熟的道理,也輸不到他當面使我尷尬,就勇氣地將這種感受寫下來吧!
      我很慶幸能收到你那封信。這十年來我們縱使未曾見過面,斷續的書信往來,使我們每次落筆都有一種和老朋友噓問寒暖的感覺,這事絕對值得珍惜的。你雖然從來沒有讓我看過任何詩的創作,我仍然願意以詩人對待你,因為你有詩人的情懷,字裏行間永遠流露着真的關心和愛。
      現在回頭再看那位女作家的話,我大概可以斷定她使你不悅並非一句話的理論,而是當她到初那句話時,理論委實太尖銳了,並且帶著一些驕縱的成份。任何人高聲宣稱「為旅行而旅行是一件可恥的事」,都意味着他自己乃是非常深刻,富於思想,勇於探險的,而他的漂泊浪迹,走遍三山五嶽,在天涯海角為生死恩怨而感傷歡喜,無論如何,這一切一切都有他哲學基礎的支持,都有生命的必然,天地的響應,宇宙的完成等等等等說不完的道理。簡單地說,那位女作家的意思能是,他旅行的目的是要充實自己,為了體驗人生,為了考察文化,為了回饋鄉土,為了報答國家。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她並沒有公開表示,可是這些大概就是她文學生命莊嚴的一面。總而言之,她的意思是她到處亂跑,並不是趕時髦湊熱鬧,而是有她的莊嚴的道理的。可憐的她,可憐的她一定沒有清楚,或許矯情了些,孤傲了些,竟因此惹起你的不滿。
      其實,以我這些年對你的認識,我敢斷言你也可以同意她的說法。我時常在你的來信裏獲知你旅行的踪踪和感觸。你也是為了特殊的目的才旅行的,這麼年輕的歲月,你當然不是一個以旅行為奢侈休閑的人,你出門進入遠近山林和別的城市之中,或到海外盤桓於異邦喧囂的社會,沉思,觀察,體會,你何嘗就沒有那莊嚴一面的理念呢?你不從那一面着手去痰論,就因為你率真光明,因為即使我從來沒讀過你一首詩,我認為你是一個性情中的青年詩人,而那人寫了許多書,我卻提不起興趣來觀察她的書。
      我不是一個特別熱衷旅行的人,但半生的際會竟使我不得不時常出門,去到一些熟悉和陌生的地方,與各種人物接觸,讓多變的外界在我眼前轉動,聽各種有意義和無意義的交談。可能生命中注定就須如此,其實也沒有惡可說。讓我已回憶的方式,告訴你一些平凡的經驗,使你更放心。
      起初我在花蓮的林野水涯徜徉,對於一個中學生說來,若是每星期都須單獨騎着腳踏車進入阿眉族部落的山區,揮霍一天的幻想和精力,這狂奔和靜憇的經驗總是可貴的。我依然相信那種野性的介入,對當時甚至今天的我都有特別的影響。我喜歡單獨出門,忽然轉入一個不相識的世界,沒有人和我交談,不需要負荷羣眾以讚歎,更不必陪着別人詛咒埋怨。後來我在臺中念了四年書,除了大肚山脊上一些河谷,甘蔗田,小村莊以外,人人樂道的風景名勝我都沒去過,因為我不喜歡團體出遊。你無法相信我大學四年之間,附近的日月潭,阿里山,溪頭,獅頭山我都沒去過,更不用說再遠的墾丁之類地方。我大概並不是不知道旅行的重要。讀英國文學史,之道十七世紀以後每一個詩人都必須體驗一次所謂的「狀游」(grand tour),到歐洲大陸去度過一段敏感時光,才算完整地成長了。我知道這些,可是不免又退縮着,從來沒有和同學結伴登山或露營的經驗。我怕他們說話聲音太吵,又怕參天古樹下合唱營火歌太興奮,謀殺了我寧靜的想像。這樣說來,我那時不但有點驕傲孤高,恐怕還儒弱了些。你若了解我,就能體諒那位女作家的理論︱她大概也只想一個人去,不喜歡你們年輕人跟在她後面追尋她漂泊的足跡。
      有點奇怪,但這又有什麼關係?
      我曾經很沉默地注視高聳堅實的洛磯山,看蒼松和白楊搖曳交疊飛逝,火車載着我的嚮往和慾望,精神高揚而肉體也因為那景象而感覺痙攣,穿過巨古身川,進入沙漠荒野,疾駛在點綴農莊的田地上。我曾經怕怕地站在密西根湖岸上,冬寒傲骨,縮着脖子看漂浮碎冰的大水,想像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湖泊,就是將我們整個臺灣島放下去,島還是一個島,回頭忽然為芝加哥狡黯的燈火感到恐怖。有一次我坐在紐約赫德遜河邊的公園長椅上,緬懷事記以來多少留美中國青年學生的風貌,為他們失落的夢和理想而感傷。在柏克萊那些艷麗疼痛的年代,我大半時間被神秘的高山所吸引。往往學期結束那一天,我把昨夜打字機好的研究報告放在車子前座,就在後座塞上一些露營爬山的行李,開車先彎到學校交報告,然後就長驅入山,去寧靜的大自然裏度過年輕的假期。旅行是一種滌洗,是一種探索。我可以花一個早上坐在平整如鏡的小湖邊看高巒的倒影,飛鳥掠過半空的蹤跡;或站立參天的針葉林間,為一隻麋鹿不期然的出現,屏息長久不敢出聲驚動;或倚着欄杆注視千萬活水的瀑布,從雲煙的山頭雷轟傾瀉,建起無窮的濕寒,又落在曠古的青苔上,注入冷澗,終於緩緩流去,切過開滿黃花的草原,像海洋的方向。
      有時單獨旅行最能體會環境。你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顧盼尋覓,說是看風景,其實是在看自己如何在看着風景,那時你的心思最敏銳,精神最飽滿,周圍一點聲響,一片色彩,任何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你急切的捕捉,那麼好奇,那麼準確。我們都不是喜歡熱鬧的人,可是我們不能安於狹窄的斗室空間。有一次我千里迢迢到了巴黎,進了旅館十二層高的房間,將行李放下,站在窗前看高低錯落古今多變的房子,那色調和風姿,忽然就攫獲了所有的巴黎形象,那些歷史和傳統。我心想:到了巴黎,這就是巴黎。遂坐下攤開一疊紙,握筆疾書。到了就好了,知道我已經在巴黎就夠了,我竟酖於是這個感受,一時失去觀光街頭的心情,因為急著想表達的是這個,「到了」的感受,不是去滿足那左顧右盼的心情。我一個人坐在旅館窗前寫着,看到美麗的巴黎,其實我可能只是看到自己坐在巴黎的旅館窗前寫着,並因為=ˋ到自己那樣在窗前寫着而格外感動。這種經驗不知道你有過沒有?我們這樣固執地尋覓着,其實是尋覓自己。在阿姆斯特丹運河的拱橋上,在萊因河古堡的石梯前,在北美洲高寒的海岬和島嶼,我單獨旅行,或面對着故國無禁山川,古代詩人頌讚詠歎的塔樓和城牆,覺得我正迅速地靠近着他們的世界,可以觸摩到那其中結賞的詩的精魂,文學藝術的神。
      旅行不是「可恥」的。任何人都有出門去到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慾望,何況去了還要回來呢,並不是自我放逐,並不是故作姿態的浪迹漂泊。我一位朋友常說:火車是最浪漫的交通工具。交通工具而有浪漫和不浪漫的分別,就可見旅行是想像思考的訓練。我的朋友是詩人。我另外一個朋友覺得最愜意的旅行方式是自己開車雲遊,而且最好是在美洲大陸縱橫千里的廣袤原野上飛馳;這個朋友家住香港,更對遼闊的天地充滿期待。上的月他果然來了帶着妻子和兩個成年的女兒,從西雅圖租了一部新車,沿太平洋海岸公路直放舊金山。這位朋友也是詩人。這樣一來,你也可能會問我今天最喜歡甚麼樣的旅行了。我喜歡選擇一個沒事的週日,最好不是週末,帶着我的妻子和小兒,開車不超過兩小時到一個遊客不常涉足的地方,選定一座木屋旅棧,將被褥安頓好,然後徒步到幽靜安寧的角落去散步,或在海岸的沙灘,或燈和劉懸崖之上,看路旁的小生物活動,鳳尾草,蘆荻花,空中鳥飛,水中魚躍。黃昏時份在屋前生火烤肉,喝我的啤酒,看兒子在草地上奔跑,然後天就黑了。等他們上床以後,我還可以就燈前寫作,廳野外的蟲聲和激激水流,覺得一個陌生的天地正刺激着我的神經,使我的思索更生動敏捷,快速,明郎,活潑。這樣的地方也令我鬆弛,比平時早一個鐘頭就上床去睡。
      我現在最喜歡的旅行只是如此而已。那是休閑度假,不是旅行。而我相信以你今天年輕的風采和興趣,你應該走的更遠,探得更深,你行動的速度應該更快。
      你何妨就在內心先確定一個廣泛的目標?先在家裏勾畫出完整的憧憬,佈置一些可能發生的情節,以想像的陌生世界為背景,把自己血肉之軀頭射進去,堅持自己所追求所要的東西,然後出門。這樣的旅行說步定會因為一切都不如理想而大失所望,但失望何嘗就不是一件莊嚴的理由?這樣的旅行是充滿目的和意志的,是學習的歷程,是考驗,是一種探險。我相信這個方式最適合你。你來信裏提到了夏天出門的計劃,每一個計劃都令我羨慕,而我希望你除了安排行程日期以外,也為自己的心情意志去安排一個方向,嘗試去完成那方向的指引,以最大的敏感去體驗所椅的色彩和聲音,人的容貌,文化的形迹,和大自然擁有的一切。那是我們積極的投入參與,那是一種挑戰,而不是奢侈的觀光旅行。那正是一個青年詩人的自我追尋,一個青年詩人的「狀遊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