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樣的容顏

作者:張曼娟

       他們的容顏幾乎是一樣的,常常,我無法細細地分辨。
白皙富泰的圓臉,像細白麵粉揉成的,看不出年齡。永不被憂愁侵蝕的眉眼,未經滄桑的天真紅唇......五歲的心智、三歲、二歲......甚或更小。大多數的時候,他們的心靈世界是別人進不去的。不受打擾的快樂,有時令人由衷羨慕。
       巷子口開設了一家小型超級市場,約莫四十幾歲的老闆娘是位平實親切的婦人。然而,吸引我走一段路,在酷熱的午後,或飄雨的夜晚,去買一些並非必需的東西,並不因為老闆娘,兒是因為他那沒表情時也像帶著笑的小兒子。他常常揚著嘴角,以一種優越的神情,移動肥胖的身體,在店內踱來踱去。他的愉悅,彷彿像人宣告,上天賜給他的眷顧特別多。
       第一次,我彎身揀選雞蛋,抬頭之時,正對著那張粉白面容。一般人,絕不會在這樣近的距離內注視人,他那略嫌扁平的鼻子,幾乎要觸到我的鼻尖。稍微遠離一些,好讓自己呼吸新鮮空氣。然後,我發現,這孩子能夠這樣打量陌生人,原是毫無防備的舉動。他根本沒有防人之心,不正是人類最原始的率直與真純嗎?不正是隨著成長日漸蝕銷的最初情感?
       喧騰的人聲中,老闆娘忙著招呼別的顧客:而在角落裡,我搧搧睫毛,對孩子微笑。不管他只有五歲、三歲......或更小,當他也笑起來的時候,我知道,他能夠瞭解我的心意。可是,他的笑聲不同,笑著跑開的時候,吸引了店中所有人的注意,使他的母親窘困不安。大家都看著他,蹦蹦跳跳,又叫。只有捧著一袋袋光滑潔白的雞蛋的我,能夠知道他的歡喜,以及,歡喜的緣故。
       孩子的喜歡在巷道中玩耍,即使沒有玩伴,也能怡然自得。每當他混然忘我的時刻,其他的男孩女孩,都繃起嚴肅的臉蛋,靜靜的旁觀。其他的父母,臉上流露難以捉摸的笑意,期望能看多的把戲。只有那坐在櫃臺後的母親,時時盯著兒子,焦慮而憂心。於是,我更不能自己的,走相當一段路,到那店裡買東西。
       買完東西,總是順口向孩子說『再見』。
       『再見哦!再見......再見哦!』孩子殷切地站在門口,告別。走得很遠了,回頭,猶可看見陽光下的孩子,不能伶俐的揮手,只是站著,專心的看著,在這樣忙碌紛亂的世界上,不可能再有十八相送的依依;梁祝只得變成絕響。而我回首,在孩子的佇立中,找到恍惚的感動。
       趕著到外雙溪上的第一堂課,必須搭乘六點半的公車。冬天,特別陰冷的時候,天還是黑的,在站牌下等車,站在身旁的陌生人,竟也不那樣陌生了。那群孩子,常和我搭同一班車,就因為這樣,見面總是互相多看兩眼,不微笑,也不打招呼。他們有他們的交談方式,將旁人隔絕在外。坐在車上,我們都有一段長路要走,他們的『交談』,突然高昂的尖銳笑聲,頻率奇特的喊聲,時常引起其他乘客側目。有人帶著好奇的笑容,指指點點,更有些衣冠楚楚的人,皺起眉,滿臉不耐,一在投出憎惡的眼光。我坐著,焦躁不安的情緒高漲,直到孩子們愉快的在啓聰學校下了車。好幾個月,被一種找不到人理論的沮喪侵襲。
       這種沮喪彷彿沒有免疫,一日深過一日。找不到人理論,好像,好像也沒有道理可論。只知道,這樣是不公平的,這樣的對待,比不幸的本身更為殘忍。但,這該怎麼說呢?對誰說?
       從木柵到外雙溪,每次我得花費四個小時來回通學。剛開始,這段漫長的路程,耗盡我的精力。日復一日,明瞭這是必須的經歷,也就能夠甘之如飴。到學校去,通常取道兩條路,一是經過大直與士林,平坦寬闊的路,優美的路樹,與燦爛亮亮的陽光。一是穿過曾經繁華而今凋敗的延平北路、第一劇場。狹窄的街道、陰暗潮濕的騎樓、服裝不整而在路上閒閒穿梭的老人,把洗碗水潑向馬路的攤販,竟也是另一種情貌的人生。
       剛開始,喜歡大直、士林一帶的風光,圓山大飯店的琉璃瓦,在藍色的晴空下發亮,總是欣欣然地鼓動心中的情緒。後來,不知不覺地被那片繁華的遺跡所迷惑,因其中有許多我所不能瞭解的人與事。在那低矮屋簷,傾斜的樓房中,曾發生過多少故事,而一一在歲月中篩過,沉澱,或者消失。
       老婦常在早晨搭一段車,他穿一襲布衫,蹣跚登車。叫人驚詫的,是拖在身後的,一大束僵硬長髮。那樣厚實、沉重,沒有一點光澤,紮成一節一節,呆板地停在背上。這長髮曾經烏亮如絲緞、浪漫如雲,曾經繞在情人指間,溫柔的捲曲著。如今,髮絲已將死而熱情冷卻,老婦仍固執地珍寶者,她所亟卻保有的,除了髮束,可能還有誓言。當其他乘客奇異的打量她,我卻幾乎可以看見沉浸在往昔回憶裡,信守某種約定,而使她的容顏光彩煥發。
       在初冬,天氣開始有明顯的變化,我第一次在車上遇見那個男子。當時,我在襯衫外加一件毛背心或是薄外套,而他上車,剃著短髮,赤裸上身。隨著車子的起動,三搖兩擺,在我身旁空位上坐下。我下意識地低頭,向窗邊挪了挪,便看見那雙赤著的大腳,像糾盤的榕樹老根,佈滿塵土與傷痕。忍不住迅速打量他,那人怒睜雙眼,緊盯著前方;隻手握拳,筋脈賁張,彷彿隨時準備有所行動,逼得我放棄了瀏覽窗邊景色,不得不正襟危坐。同時,悄悄地左顧右盼,打算換個座位。心中剛有了這樣的念頭,突然聽見芳鄰大喝一聲,掄起兩隻結實的拳頭,猛力捶打。我坐著,因為恐懼,喪失了躲避與呼叫的能力,只能虛脫地坐著,看著他暴戾地、瘋狂地擂打赤裸的胸膛。感覺裡,座位搖動起來,車廂搖動起來,而我,暈眩的往下沉陷,陷進他無可名狀的憤怒中。
       是憤怒?或是愧悔呢?我不知道。不管是為了什麼,都令人悲傷。那種捶打肉體所發出的聲音,凌虐著所有的乘客,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。那次以後,我總找單獨的座位。為的是無法承受他的情緒,以及他所選擇的發洩方式。
       這條路線,多是老幼婦孺搭乘,司機等人,成了理所當然。唯獨那人,即使在隆冬也只穿件破汗衫的人,是不被等待的。我常看著窗外的他,追著跑著,中於被已經起動的車扔下,遠遠站在清晨街旁,垂下雙臂。追趕的急切,獨佇的落寞,都教我難過。在人生道途上,他沒趕上的,怕不只是這輛車吧?
       直到現在,不搭那車子,仍偶爾念起拖著長髮的老婦與不斷戕害自己的男人。老婦必然還珍寶著已呈灰暗的長髮,四十年前或更早,一個有著薄霧的早晨,因為戰爭或其他理由,良人必須離去。送行的婦人尚年輕,容顏宛如春花。銀簪將抹過香油的髮襯得更黑更亮,良人掏出潔白的手絹拭她豐頰上的淚珠:『不要哭。』太陽愈升愈高:『留著妳的長髮,等我。我一定回來!』她相信了。一直到現在,只要留著髮,良人便會回來。儘管,青春消殆了,美麗磨盡了,還有一個無可取代的允諾。良人,會回來。
       至於那怒容如同羅漢的男人呢?不知道啊。我禁止自己去揣想與他有關的一切,過往的,就讓它滅吧!對於那些人與事,我清楚的知道,自己是無能為力的。
       只能夠,也只能夠走一段路,到超級商店買些東西。去看看那個孩子,和他的母親。
       不再經過第一劇場,有一段時日了。然而,早晨搭車的時候,當車子駛高聳的光亮建築物,陽光從路樹的縫隙中流瀉下來,充滿無限希望與美好的時候,我常禁不住想起拖著長髮的老婦、想起胸上傷痕縱橫的男人......使我飛揚的年少,比較不跋扈。
       那一樣的容顏啊,不一樣的命運。

 

命名

自強、復興、莒光,
說的流利,聽的人也不在意。
隨著鐵道的延伸前,
誰會想到當初的命名,
有著怎樣艱辛的責任感與期許。